白族春节祭拜本主的由来 及白族村落精神秩序的重建
2026-03-22 09:33:28 未知 编辑:网友

白族春节祭拜本主的由来 及白族村落精神秩序的重建
摘要
在滇西大理一带,白族村落在春节期间有一项格外重要的仪式——祭拜本主。这不是单纯的“过年热闹活动”,而是一整套关于家族、村落秩序与身份记忆的实践。本文以民族学、人类学与宗教社会学的综合视角,梳理这一传统的历史源流、制度逻辑与当代变迁,指出:本主并不是“会发威的神祇”,而是白族共同历史记忆、祖先精神和公共规则的象征。
文章将从一个真实案例展开,结合田野调查著作与文献研究,系统剖析白族人如何通过春节祭本主维系村落团结、调节冲突,并在现代社会重塑集体认同。同时,本文将有意纠正“迷信祭神求保佑”的片面理解,强调:仪式本质上是一种社会协作工具,是“把人聚在一起”的方法,而非“向神服软”的投降。
读完本文,你不仅可以理解这一传统的历史来源与仪式流程,还能看到:在城乡快速变迁、人口大量外出打工的当下,这样的习俗如何完成“更新”和“升级”,继续为一个族群提供精神支撑。
重点摘要
1. 掌握白族村落为何以本主为“共同祖先”的历史逻辑,理解其从人到神的转化过程。
2. 了解春节时段集中祭拜本主背后的社会功能,而不仅仅是“求平安”的表层意义。
3. 学习通过仪式观察村落权力结构、家族关系和代际协商的方法,把“看热闹”变成“看门道”。
4. 识别传统信仰中“文化记忆”与“迷信恐惧”的边界,学会用理性眼光看待祭祀与祈福。
5. 借鉴白族维护社区团结的经验,思考在城市社区、职场团队中如何用新的“仪式设计”重建共同体。
目录
一 揭开本主的面纱:从“村神”到“公共记忆”的转化
二 春节为什么一定要祭本主:时间点背后的隐秘逻辑
三 从人到神的那一步:英雄、先民与“有功之人”的神化过程
四 一场祭祀如何运行:仪式细节中的权力与秩序
五 与家神、佛寺和城隍的区别:本主信仰的边界与特征
六 当传统遇到打工潮:外出青年的回流与仪式的重写
七 常见疑问解析:到底是文化传承还是“封建迷信”
八 结语:把神像挪一挪,我们看到的是人
九 参考文献
一 揭开本主的面纱:从“村神”到“公共记忆”的转化
几年前,我去剑川的一座白族村子做访谈,村里请我吃饭的是一位姓杨的木匠。那年春节前几天,他已经接到城里装修公司的活儿,却还是推迟了进城的时间,只说一句:“先把本主的事弄完,才好出门挣钱。”在外人看来,这似乎只是“信神”的执念,但在他讲完自己父亲的故事后,那种“必须回来”的紧迫感显得非常现实。
他父亲年轻时在村里当过本主会的“会长”,每年春节主持祭祀。文化大革命后,本主庙被拆,老人把神像碎片悄悄埋在自家菜地里。后来政策放开,本主庙重修,村里多数人提议把会长换成年轻干部,老杨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们以后要学会自己守规矩,不是请我来管。”几年后老人去世,木匠杨才真正意识到:父亲“守”的其实不是神,而是人和规矩。
要理解这种“情感上的强制力”,需要先厘清本主到底是什么。
本主在白族语境中,一般可以理解为“本地的主神”或“本地的主人”。它有几个关键特征:
第一,空间绑定。
它不是抽象的万能神,而是和某个村、某个自然景观绑定:比如“××村本主”“××江本主”。一旦离开这片区域,本主的管辖力就被弱化。这与一些广泛流传的大神不同,类似于“社区守护者”。
第二,人—神一体的历史痕迹。
大部分本主在传说中有具体姓名和年代:有的是抗击外敌的土司,有的是修桥筑路的首领,有的是带领开垦的先祖。这和很多“天生就神”的神祗不同,更像是一种“功臣纪念机制”。只不过纪念形式不是碑,而是神位。
第三,公共而非私家。
本主属于整个村落或族群,不属于某一家族。家里供的是祖先灵位;村口庙里供的是大家的“公共祖先”。这使得本主在村落生活中天然具有某种公共权威:谁来主持祭祀、谁坐哪一排,都反映了村里实际的话语结构。
很多人误以为这只是“拜神保平安”的传统,却忽略了它真正的社会功能。更反常识的是:有些村子里,对本主的敬畏并不表现为每天烧香、逢事就求,而是集中在少数几个重要节点,平时反而“放得很开”。仪式不在多,在于被共同承认和遵守。
从这个角度看,本主是被神化的历史、浓缩的村规民约,也是白族人把“我们是谁”刻在时间和空间里的方式。理解这一点,才可能进一步理解春节祭祀为何如此关键。
二 春节为什么一定要祭本主:时间点背后的隐秘逻辑
每年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五,是我在大理农村感受到“时间密度”最高的一段日子。木匠杨告诉我:“我们村本主最看重的不是钱,而是人到齐。”他去年有个堂弟在广东打工,因为请不到假,除夕晚上的祭祀没能回村,当年的家族群里直接炸锅——不是骂他不孝,而是有人半开玩笑地说:“今年你出门的路就自己看着办,本主要记账。”
如果只从“求一年平安顺利”的角度看,这样的“记账说”很容易被贴上“迷信”的标签。但换个角度想:春节本来就是中国人重新排列家庭关系和社会角色的时间节点,而白族在这之上叠加了一层“村落公共关系”的重建——祭本主,正是这个重建过程的中心场景之一。
为什么偏偏选在春节?
第一,农事周期的转折点。
对以农业为主的白族地区,一年中真正“重启”的时刻不是某个政策发布日,而是冬闲与春耕之间的转换。春节仪式不仅是“辞旧迎新”的象征,更是对共同命运的一次集体确认:大家要共同面对新一年水旱、病虫害、人事变动等风险。
第二,人口回流的高峰期。
现代交通打破了空间限制,外出务工成为常态,但春节仍是大规模人口逆流回乡的唯一窗口。在这种“集中回流”的时间节点上举行本主祭祀,可以在短时间内完成一次“全员到场”的身份更新——你在外面是流水线工人、快递员、创业者,但在本主庙前,你重新被识别为“某村某房某辈某人”。
第三,冲突调节与再谈判的机会。
这一点往往被忽视。村里一年之中总会有矛盾:土地纠纷、婚丧礼金、邻里口角。许多白族村落的实际运行方式是:在春节前后集中“清账”和“讲和”。祭本主之前,如果家族内部、邻里之间有重大矛盾,会被长辈“劝”着先解决。原因很现实:仪式是大家共同的脸面,如果在本主面前还“撕破脸”,就等于给整个村落添晦气。这种压力,迫使人们在春节前后进行一次坦诚的协商。
在巍山的一个村子,我认识一位在昆明开小旅馆的张姐。她坦白地说,自己平时不太信神,手机上佛教App很多,但几乎不打开。但每年春节回村,村里的祭本主她一次都不落下:“说实话,我不是怕神怪我,我是怕叔伯们说我‘忘根’。”这种看似“怕人不怕神”的逻辑,恰好揭示了春节祭祀的核心:它是社会关系的仪式化整理,而所谓“神罚”“保佑”在很大程度上是对这种社会后果的宗教化表达。
从理性角度看,真正决定一个人新年是否顺利的,是健康、技能、人脉和努力。仪式本身并不会让天上掉馅饼。但它可以提醒你:你不是孤立的个体,你有一张具体的人际网络,有你必须面对的责任和支持系统。春节祭本主,是一种提醒、约束和召回,而不是神秘力量操作命运。
三 从人到神的那一步:英雄、先民与“有功之人”的神化过程
要弄清“本主从哪里来”,就必须面对一个有趣又有点颠覆性的事实:许多本主,最初就是普通人——顶多是“特殊一点的普通人”。
在洱源的一个村子,我曾采访过一位村史编撰小组的杨老师。村里的本主是一个明代修水利的头人,杨老师在整理旧文献时发现,早期记载中他只是一个“组织群众修渠”的地方人物,死后大家立碑纪念。到了清代,碑文开始出现“庇佑一方”“显灵”等描述,再往后,逐渐有人口述“他夜里显形指路”“旱年求雨灵验”的故事。原本清晰的历史人物,被一层层传说包裹起来,最终走入神坛。
这并不是“捏造神话”,而是一种群体记忆的自然演化。
第一步:功绩确立。
一个人做出的贡献广泛而持久,比如带领开垦荒地、修桥筑路、抗击外敌。这些事件被频繁提起,成为村子共同故事的一部分。
第二步:纪念仪式化。
逢年过节,人们会提到他的名字,去墓前或碑前祭拜。祭祀越是制度化,后代越是有机会在仪式里“见到”他——哪怕早已没有任何活着的人与他有直接记忆。
第三步:超自然色彩附着。
随着时间推移,历史细节被淡化,人们开始用“显灵”“保佑”来解释一些巧合。尤其当村子遭遇天灾人祸,有人“恰好”在他碑前祈祷后问题解决,这些经验被口耳相传,就成了本主“法力”的证据。
第四步:与其他神灵体系对接。
在宗教交流频繁的地区,本主会被纳入更大的神灵宇宙:比如被解释为某位佛教护法的化身,或与道教体系中的某类神相对应。这是一个很聪明的社会策略——既保留本地特色,又能与外来信仰对话,减少冲突。
在这个过程中,本主从“值得纪念的人”变成“可以求助的神”,但有一点很重要:这条线索始终连着人间的现实利益和价值判断。他之所以被供奉,不是因为“天命”,而是因为他的行为符合这个社区的价值观:勇敢、勤劳、守信、肯为公共事务付出。
我在弥渡认识的一位老支书曾说:“你看我们村本主,传说他当年分地总是自己吃亏、让别人多一点。大家记得的是这个劲儿,不是他有没有法力。”这话其实戳中了一个关键:本主信仰的道德内核,远比“灵不灵”重要。
从现代视角看,一个人死后能不能“保佑”后人,没有科学证据。但一个被长期纪念的人物,对后代的心理影响和行为导向,是实实在在存在的。村里孩子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,会潜移默化地把“为公”“讲义气”当成理所当然的价值标准。这是本主从人到神的另一重“神化”:他被塑造成道德模板,而不是命运操控者。
四 一场祭祀如何运行:仪式细节中的权力与秩序
如果只在庙门口看热闹,很容易觉得祭本主就是“烧香、磕头、放鞭炮”。但只要你有机会像我一样,参与一次完整的筹备过程,就会发现:这其实是一套压缩版的村落运转机制。
前年腊月,我受邀参加了剑川一村的春节祭祀筹备会。几十个村民挤在村委会大屋里,从下午吵到晚上,讨论的焦点看似琐碎——谁负责买香纸、谁负责杀猪、谁负责敲锣打鼓——但每一个决定背后,都牵动着“面子”和“权责”。
我们可以把整个仪式拆解为几个关键环节。
第一,组织者的产生。
大部分村落会设立“本主会”或类似组织。成员往往是德高望重的长者、经济条件较好的家庭代表,以及与村务关系密切的人。会长不一定是最有钱的,也不一定是最有权的,但必须是大家普遍认可“讲道理、不偏心”的人。这种“非正式选举”实际反映了村民对权威的集体选择标准。
第二,筹资与分担。
祭祀所需的钱粮从哪里来?有的村采取“按户均摊”,有的则按照人口、地亩或是否外出务工分级。近年有些外出成功人士会额外捐助一笔钱,在功德榜上署名。这种筹资制度,是村民对“公平”的具体想象:既要人人参与,又要照顾实际能力,同时允许“多贡献的人得到额外面子”。
第三,仪式角色的分配。
谁举香、谁读祝文、谁抬供品、谁负责鼓乐,并不是随机安排。一般长幼有序,尊长辈、尊贡献大、尊“本家”。但有些村刻意安排年轻人参与,比如让大学生朗读祭文,就是在用“神圣时刻”把新一代拉进传统秩序,让他们感到被需要,而不是只能在角落里刷手机。
在巍山的一个村子,我见过一位刚从云南大学毕业的女孩,被请去修改祭文。她一边吐槽“文言文好难写”,一边认真查字典。她后来笑着说:“说不信也不完全,其实更多是觉得自己和村子有了个新的连接。”对她来说,这个仪式是她与故乡之间重新签署的一份“隐形契约”。
第四,冲突调节的软机制。
在祭祀过程中,有许多“软规定”。比如:曾经有重大过错但已悔改的人可以参加,但不能列在最前排;有严重未解决纠纷的家庭,可能被“劝”暂时不在前席。这些做法并非出于神秘恐惧,而是用“在神面前不好看”这种说法,给现实矛盾一个缓冲空间。
从社会学角度看,本主祭祀是一套非常精致的“社会剧场”:每个人的位置、动作、服饰,都在传递关于身份和关系的信息。神像居中不动,人们围绕它移动,实际上是在演示一套村庄的权力地图。
反过来看,当一个村庄的仪式被完全敷衍或取消,往往意味着其公共协商机制出现了问题。并不是神“失灵”了,而是人之间不再愿意为了共同象征坐在一起。
五 与家神、佛寺和城隍的区别:本主信仰的边界与特征
很多第一次到白族村落的外地人容易混淆:家里有祖先牌位,村口有本主庙,镇上有寺院,县城还有城隍庙,这么多神佛,到底谁管什么?
我在大理遇到的一位北京游客小周,曾经一本正经地问过村民:“如果佛祖说A,本主说B,听谁的?”村民听完哈哈大笑,说:“佛祖管你心,本主管你家,最后还得你自己决定。”这句半开玩笑的话,其实勾勒出几种信仰之间的分工。
第一,家神与本主。
家神是血缘本位,主要围绕家庭内部的生死婚嫁、财产继承等而运转。祖先牌位象征的是“我们这一房的人从哪里来”。本主则是空间本位,以村落为单位,是“住在这里的所有人”的守护象征。你搬家了,老家祖先还是你的祖先,但本主会变——你从属于新的村落守护体系。
第二,佛寺与本主庙。
佛寺偏向个人修行和超脱,强调因果报应、慈悲智慧,本主庙则更强调整体利益与世俗秩序。一个白族青年可能会在考试前去寺里拜拜观音,求心安;在春节则回到村里祭本主,完成与集体的连结。在许多白族地区,佛教寺庙与本主庙可以和平共存,甚至法会时互相借用人力和空间。
在洱海边的一座村子,我看到过这样一幕:早上村民在本主庙前跳大本曲,下午去不远处的佛寺听法师讲经。有人问他们:“到底信谁?”一位阿婆边嗑瓜子边说:“佛是大老师,本主是老长辈,都是教你做人。”看似朴素,却把两者关系说得很明白——都是教育与约束,只是侧重点不同。
第三,城隍与本主。
城隍多与官方司法象征关联,体现“国家在地方”的权威;本主则是地方社会自己的秩序象征,体现“乡土共同体”的力量。有学者指出,在一些地区,当官方权威薄弱或执行力不足时,本主信仰的社会约束力反而更强,因为它由身边的人共同维护。
从边界来看,本主信仰有三个鲜明特征:
1. 空间锁定:只在一定地域内具有效力和意义。
2. 集体中心:更关注群体的安宁与秩序,而非个人的升官发财。
3. 历史锚定:背后有强烈的地方史与族群记忆支撑。
这也帮助我们理解:把所有民间信仰简单贴上“迷信”标签,不仅粗暴,也会让我们失去观察乡村社会运作逻辑的窗口。理性不是把一切都骂成“封建”,而是分清哪一部分是文化记忆,哪一部分是被夸大的神秘化解释。在白族本主体系中,真正值得保存和整理的是前者。
六 当传统遇到打工潮:外出青年的回流与仪式的重写
过去十多年,我明显感到一个变化:春节回到大理白族村庄,庙前的年轻面孔越来越多。他们多数在外读书、打工、创业,穿着时尚,手机里装着外卖软件和短视频App,却仍然愿意挤进略显拥挤的本主庙,跟着长辈磕头、举香。
木匠杨的儿子阿林就是其中之一。初中毕业后他去了昆明当厨师,前几年又南下到广州,在一家连锁餐厅做主管。2019年,他差点因为年终盘点错过回村祭本主——老板一再挽留,说可以加奖金。但他最后还是买了最贵的一班机票赶回来。我们聊起这个决定,他说:“不是因为怕神怪我,是觉得这个节不回去,以后心里会空一块。”
这种“心理空隙”的感受,可能才是许多年轻人坚持参与传统仪式的真正动力。而更有趣的是,当他们回到村庄,并不是被动重复旧习,而是在慢慢重写仪式。
第一,角色的更替与扩展。
过去祭祀中的核心角色多由年长男性担任,如今不少村子开始有女性和年轻人参与策划和主持。有的本主会由大学生负责制作PPT,整理本主传说,在祭祀时用投影讲解,仪式突然多了一层视觉的“现代感”。
在洱源一个村子,我见到一位在深圳做设计的白族女孩,她主动帮村里重新设计了本主庙的说明牌,用简洁的中英文介绍本主故事。她说:“以前我觉得这些都是迷信,现在反而担心这些故事会失传。”她的身份转变,从“怀疑者”变成“文化维护者”,过程并不是被神秘力量感化,而是在远离之后重新意识到,这些仪式背后是她与家族和故乡的情感链条。
第二,时间与形式的弹性调整。
打工人请假难,许多村子开始调整祭祀时间,以确保尽量多的人能参加。有的提前到腊月二十几,有的安排在大年初二,方便初一在城里过夜的年轻人赶回。仪式形式也有微调:传统长篇祝文被压缩,增加集体合唱、舞蹈等环节,让参与感更强,而不是大家站着发呆。
第三,意义的重新诠释。
过去长辈常用“神会惩罚”这样的话吓唬孩子,如今越来越多村里人意识到,这种说法虽然“管用”,却会强化迷信恐惧。于是在与年轻人交流时,他们开始强调另一种解释:参加祭祀是为了不忘记共同历史,为了让后代仍然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
在宾川一个村子,我听到一个有趣的对话。一位十几岁的少年问爷爷:“本主真能保佑我考试吗?”爷爷想了几秒,说:“你书不看,谁也救不了你。本主只保佑认认真真读书的人。”这一回答既回应了孩子对“保佑”的期待,又巧妙地把焦点拉回到个人努力上,避免把失败归咎于神意。
这正是传统在现代语境中的“软着陆”:不是硬撑着说“非常灵验”,也不是一刀切地否定,而是把仪式解释为一种情感和责任的提醒。科学依然是科学,努力依然是努力,仪式只是给这些艰苦的现实加了一层可感知的温度。
七 常见疑问解析:到底是文化传承还是“封建迷信”
1 现在社会这么发达,还需要祭本主吗?
这个问题我几乎每次讲课都会被问。答案不在“需不需要”本身,而在于:一个社区有没有别的机制,来完成“共同记忆”和“共同协商”的功能。
在城市里,这些功能部分由学校教育、社区活动、职业组织承担。但在许多白族村落,这些现代机构覆盖不足或运转不稳定,本主祭祀仍是少数能稳定召集几乎所有村民的活动之一。把它简单叫“迷信”,等于抹掉了它作为社区会议和情感联结平台的现实作用。
当然,这不意味着要无条件保留所有内容。那些以恐吓、敛财为目的的行为,理应被清理出传统之外。保留的是公共性和文化记忆,而不是无底线的“求神问卜”。
2 祭拜时许愿到底有用没用?
从自然科学角度看,神灵不会决定你是否能升职加薪,考试是否过关,也不会左右天气。但许愿本身有两个非常现实的心理效应。
一是明确目标。
很多人在香炉前第一次认真说出自己想要什么——不再是含糊的“顺利”,而是具体的“今年我要把手艺学扎实”“我要还清欠债”。这种自我承诺的仪式感,可以提升执行力。
二是强化自我约束。
当你在“神前”说出目标,回到现实中更容易产生“不能丢脸”的心理。这种“想象中的旁观者”会让你更在意自己的行为。心理学里有类似发现:在有“被看见”的感觉时,人们更倾向于遵守规则。
但需要警惕的是,把所有成败都归因为“神没保佑”是逃避责任。真正决定结果的,是你的选择、努力和所处环境。合理的态度是:仪式可以帮助你整理内心,增强决心,但不能取代实际行动。
3 不参加祭祀会不会招惹“报应”?
从公共卫生、法律和科学的角度,没有任何证据表明“不参加仪式会遭神罚”。真正可能发生的“后果”,往往是人际关系层面的——长辈不悦、同辈闲话、自己心里不安。
在洱源,我采访过一位因为工作安排,连续三年没能回村参加祭祀的年轻医生。他坦言,最大的压力来自父亲失望的眼神,而不是对“报应”的恐惧。后来他和父亲认真谈了一次,表示会努力协调时间,但如果遇到紧急手术,仍然以病人为先。父亲沉默良久,只说一句:“你在那里救人,也是给本主长脸。”从此这件事再没被提起。
这说明关键在于沟通与理解。传统可以尊重,但不应被僵化成威胁。科学的态度是:尊重仪式的文化价值,同时承认现代职业与责任的合理优先级。
4 可以用更现代的方式替代传统仪式吗?
事实上,许多白族村落已经在这样做——比如缩短仪式时间、减少牲畜牺牲、增加集体茶会和文艺活动,甚至通过微信群发布祭祀安排,让外地人可以“云参与”。
我在大理州某村见过一幕:外出打工的青年无法回家,家人用视频通话让他“线上磕头”,全家人反而笑成一团。这种“混合式”参与方式看似不够庄重,却恰好体现了传统的适应力:形式可以变,关键是人有没有借此机会重新连接。
从更宏观的角度说,现代社会完全可以设计新的“世俗仪式”来强化共同体,比如社区年会、志愿者表彰、家庭读书日等。只要它们能帮助人们正视关系、明确责任,就具备与宗教仪式类似的社会功能。
5 白族的这一套做法,对城市人有什么启发?
城市人看待这类传统,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摇摆:要么完全不屑一顾,要么过度神秘化,寄托过多不切实际的期待。其实更有价值的是提炼其中的“隐性技术”。
第一,定期重启关系。
像春节祭本主这样,把“大家必须坐到一起”的日子固定下来,可以避免关系长期放任自流。城市家庭、公司团队也可以设计类似节点:比如每年固定一次“家庭回顾日”或“团队价值观更新会”。
第二,用象征物强化认同。
本主像、庙宇、旗帜等,都是集体记忆的物质载体。城市里可以通过团队徽标、共同作品墙等方式,构建自己的“世俗本主”,让成员在具体物件上看到自己的投入和归属。
第三,用仪式感对冲日常冷漠。
现代生活高效却易冷,适度的仪式感可以打破惯性,为重要时刻加粗下划线。关键不是迷信,而是建立“这个时刻不一样”的心理标记。
八 结语:把神像挪一挪,我们看到的是人
写到这里,我又想起最初那位木匠杨。去年春节,我再次去他村里,本主庙外面新刷了白墙,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的不是“神威显赫”,而是“村史教育基地”。问起是谁的主意,他笑着说:“村里几个在外念书的娃娃提的。让游客来,看见的不只是拜神,还有我们的故事。”
这句话可以看作当代白族对自身传统的一个重写:神位还在,但更多被视作一条通向人心和历史的线索,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操弄命运的机关。把神像往旁边挪半步,我们就能看见幕后的人——修渠的先民、组织祭祀的会长、争吵又和好的邻里、在外漂泊又在春节奔波返乡的年轻人。
白族春节的那一炷香,并不会改变谁的考试分数,也不会决定哪一年的生意盈亏。它能做的,是提醒人们:你背后有一群人,有一段历史,有一些不那么光鲜却坚实的价值——守信、敢担当、愿意为公共事务出力。这些品质才是真正左右人生走向的“无形本主”。
在一个崇尚效率和个体成功的时代,我们也许更需要从这些“看似落后的仪式”中学会两件事:一是承认个人能力的边界,懂得在集体中寻找支撑;二是用稳定的象征和仪式,抵御生活的碎片化和漂泊感。
命运不会因为多磕几个头就改道,年景也不会因为多放几挂鞭炮就变丰收。但当一个社区愿意年复一年在同一时间、同一地点,围绕同一个故事相聚时,它已经创造出了比“保佑”更珍贵的东西——长期的互信和可预期的关系。
这,或许才是那句常被挂在口头的“保佑我们平安”的真正含义:不是期待天空中伸出一只无形之手,而是在地面上,一起把日子过稳当。
九 参考文献
黄征 2012 大理白族本主信仰研究 昆明 云南大学出版社
赵衍荪 2004 白族本主文化 北京 民族出版社
韩倚虹 2015 云南白族本主庙会与村落社会结构 中国民族博览 2015年第4期
王建华 2010 民间信仰与乡村社会秩序 上海 学林出版社
费孝通 1986 乡土中国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